夜读 | 达西：突然想起你

每年此时，总会想起他。达西那一年，想起他是夜读在这段时间走的，那么轻飘飘地一跃。达西一直在想，想起他知道他在做什么吗？夜读心理上、精神上、达西肉体上，想起疾病如何操控着他？夜读我真的不知道。

所以，达西在长大成熟之后，想起我其实是夜读摒弃了“感同身受”这个词的。这个词说起来太过容易，达西但现实却太过沉重。想起你可以揣测，可以臆想，甚至可以沉浸，但只要你不是他，没有真正穿上他的那双鞋，算哪门子的感同身受。

他是我儿时的朋友。更确切地说，是同学的朋友，一起玩着玩着，后来也成了我的朋友。那时候，同学之间常常互相串门。放学串，周末串，放假串。他家住二楼，没有电梯。入夏，总是一扇铁门，再一道纱门关拢，房门总是敞开的，让自然风穿堂。至今记得他奶奶的方言。“来来来，坐一会儿，他在打肉，马上就好。”奶奶招呼我们进门。“打肉”是“汏浴”。奶奶到上海很多很多年，却一直说着家乡话。他家吃饭用的小方桌旁有长条凳，我们坐着等。小方桌下面，常常放着一箱饮料，是一瓶一瓶雪碧、可乐，玻璃瓶包装的。夏天，桌子底下除了饮料，还有好几只青皮黑纹的大西瓜。

我们在一起玩，现在几乎已经想不起来到底玩了些什么。或许只是聊天听音乐。肯定是一起打过麻将的。那时候上高中，刚学会了麻将的规则，几个人便一起打着玩。他是唯一的男生，我又是比较任性的女生，总要坐在他的上家，以扣他的牌为乐。我不和没关系，反正肯定不会“投喂”，让他和的。他脾气好，从不多说什么。输得最多的他，代价是帮我们几个女生写暑假作业。

就这样，我们一同毕业，一同考了大学。也像许多少时一起长大的伙伴一样，因为生活轨迹的各奔东西，碰头的频次慢慢疏落了。但只要聚在一起，倒还是旧日的模样，无需遮掩，直抒胸怀。现在想想，心灵上能够素面朝天地相对，这是多么难得的情谊啊，知道彼此的底色，看清彼此的底牌，只希望彼此安好的纯粹情谊。

后来，我们都慢慢发现他“变”了。吃日料时，总是胃口很好的他只戳了几筷子多春鱼。去K歌时，他只是听我们唱，甚至还闭着眼睛打起瞌睡。我们只是以为，他搬了家，做了小领导，工作多了，压力大了。再后来，我给他介绍了个女朋友，他看上去也是有兴趣的。但在说好的约会日子前，他妈妈打了个电话给我，说他现在不适合谈恋爱。我们这才知道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，他得了抑郁症。那是快20年前了，人们对于情绪病的认识和态度，是狭隘、无知的，甚至带着羞耻感的。他不愿意吃药。甚至混在饭菜里，他也能分辨出来。于是，我们去劝他。他听进去了，但也只是吃了一段时间，然后又是执拗地自己停了药。

他辞职了。药，吃吃停停。父母时常带着他去各地旅行。我们去看看他，也不多。有时他挺兴奋，有时他很沉默。似乎，我们能说说的，也就是往事了。然后便是相对无言的尴尬。我一直都不太会安慰病人。怎么安慰呢？无非是“明天会更好”，但哪怕我无病无灾、情绪稳定，我也并不十分相信这句话。他有他的痛，我们也继续在自己的生活中进两步退一步地摸索。人前，是美好的，蓬勃的，背身，总也有黯然、无力之时。人间真实，云端上的人，泥土里的人，谁不是如此呢？比他幸运的是，我们没有生病，我们能够自我疗愈，我们看得到远方的光。

那一天，又接到了他妈妈的电话，是噩耗。父亲母亲只是出门参加一个必要的亲友聚会，回来时便看到楼下围聚的人群，以及，一片破碎。我们去了医院。相比曾见过的生老病死，这是太不一样的感受。悲伤仍旧是悲伤，还有一种深深的压抑。

从来都没有如果，所以也不必说如果。他被围绕着，很多人说“太可惜”，很多人说“多好的人啊”。听不见了吧。这些抚慰，对于至亲的，仍旧要走下去的父母才是更有意义的。所以，因为，我们在还活着的时候任性一点，妄为一点，让消耗你的种种事与人滚远一点。终将走向沉默，久到长长久久那么久。嘿，老朋友，又想起了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