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港书评｜李少君旧体诗的“旧”中之“新”

读李少君旧体诗诗集《情怀集》，旧给人一种光阴倒逝、深港书评时空错位的李少奇妙感：五言七言的句式，平仄对仗的君旧规范，分明源于我们古老的体诗传统，但字里行间跃动的旧气息和诗请，却又分明来自我们切身的深港书评当下。“旧瓶新酒”或“古瓶新酿”，李少不足以道出一种整体性评价，君旧因为这“旧”，体诗只是旧一件外套，而亟待发现的深港书评，是李少在这层“旧”包裹之下的“肉身”和“诗魂”。我在他旧体诗之“旧”中，君旧读出了三个“新”：新唱和、体诗新复调、新修辞。“新唱和”是与世界的即兴对话，“新复调”是新体旧体的“双轨并行“，而“新修辞”，则是溯流而上、经过了现代性洗礼所呈现的新“语言行为”。

传统意义上的唱和，大多为文人间的酬应答谢，不出书斋与朋友圈。但李少君的唱和，是与更广阔的世界对话。他的旧体诗不是刻意拟古、怀古，而是边走边唱、即兴感怀、目击成诗，好像他随身携带了一个“诗囊”，构成了个人与历史、自然、山水、节气、生活、日常、友情、异域以及众多“他者”的“新对话”。他在科尔沁草原吟唱：“小鸟雨停啼益酣，帐中饮酒添惆怅。秋风清洗月光新，长啸一声天际亮。”（《在科尔沁草原》）他让江南拥有西域的慷概之气：“铁杵钢刀垦大荒，垂杨溪畔捕鱼忙。江南幻影边疆梦，曾唤青年一样狂。”（《自江南至新疆》）

这种“新对话”，具有鲜明的“行吟”和“纪游”色彩。山水不再是文人画中被格式化的符号，而是可触、可感的自然；日常不再是诗意的反面，而是灵感的源泉；“近”与“远”，在应答与互认中获得了丰饶的诗意。一种“思接千载”的感怀，与自在的书写状态相结合，让旧体诗这一形式被注入了新的活力。——一颗当代心灵，借助古典形式，对自身所处世界一次次作出即时回应。这种“新唱和”的核心，在于“唱和”对象的变化——它不是与古人、遗迹和失去的时光唱和，而是与今天的生活以及生活的广度和丰富性唱和。

李少君曾向我回忆，他最早创作旧体诗是十三岁，那年二哥考上大学，为表达祝贺，赠诗词《贺新郎》，这也是人生第一次主动写诗，以前写诗都是老师布置的作文。收入《情怀集》的第一首诗《涟水咏》写于1982年，时年十五岁。（同年他写出了发表在《小溪流》杂志的第一首新诗——散文诗《蒲公英》）《涟水咏》有一种年少的意气风发：“涟河入大江，惆怅少年郎。何日逐前浪，振风追凤凰。”还有诗集中的第三首，写于武汉大学求学时的《初登黄鹤楼》，与《涟水咏》有着异曲同工之妙：“江岸梅花笛吹落，少年追逐放鹰台。”近期的《记第40届青春诗会》，是写给青春诗会的，也是写给个人的青春的：“诗兴唤醒心力量，青春绽放见华英。”

从文本承载的情怀与追求去看李少君，发现他并非一位“退守”古体的旧式文人，而是一位始终在“新旧二体”双轨上并行的当代诗人。这构成了他独有的“新复调”。如果再加上他的诗歌理论和文化研究，可以说做到了“三管齐下”。“新复调”的意义在于：在形式上，它是“旧与新的复调”，旧体与新体两种语言、两种节奏在笔下交融互鉴、彼此映照；在内涵上，意味着一位“新诗诗人”和“自然诗人”多了一副观察现实、沉思当下的目光。

也就是说，当大多数当代诗人仅在新诗的自由体中探索时，李少君却多了一种“看世界”的表达方式。旧体诗的凝练、对仗、韵律，给了他一种结构性的眼光，以此去把握世界的整全与嬗变。反过来，新诗的现代意识、对个体经验的尊重，又让他的旧体诗不至于沦为空洞的形式游戏。其结果，是他对世界有了“加倍发现”——一种目光来自现代，一种目光来自传统，二者交互叠加，看到的“风景”自然更为立体、丰富。

旧体诗的语言，天然带有“陈旧”的风险。但李少君的语言，正如他在诗中所写：“春风新浴后，一颗踏青心。”（《清明》）一种深具“浴后”之“新”的“新修辞”，不是对古典词汇的简单移植，而是从时光深处显现出来的，并注入了“日日新”的自我变革追求。在技术复制、语言驳杂、视频泛滥的数字时代，诗人像打捞沉船一样，将那些古老的字词从喧嚣的噪音中提取出来，并让它们经历一场“现代性”的浩荡洗礼。

总体来看，李少君的旧体诗接地气，有现场感，明白晓畅，气韵十足，有一种当代性之下的“新乐府”意味。表面上，他的语言与今天的鲜活的“现场语言”之间存在某种“语言距离”，但事实上，这种距离不是疏远，而是另一种抵达和介入。这是从“今天/此在”这个立足点出发的追溯与回返，是对我们古老传统的敬礼。——就像钱塘江潮水一样，逆流而上，去找寻自己的“源头”，又如“黄河之水天上来”，构成新旧传统不可割裂的“整全性”和“一体化”。

“素有四方云海志，探寻远道闻涛声。”（《远眺长江入海口》）李少君的旧体诗写作，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出色的示范：传统不是博物馆里的陈列品，而是可以被重新激活的活水源头。在“旧”的形式中，注入了“新”的唱和、复调与修辞，这是向古典致敬，更是对古典的再创造。在当代诗歌日益多元化和“多点中心”的版图中，这样的“另类实践”提醒我们：真正的创新，有时恰恰需要一次深情的回眸和溯源。

作者：沈苇

（作者：沈苇）